第13章 吞龙之志
“全是老弱病残……”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
“我运气不好。”
这一句“运气不好”,本是模稜两可的。
既能说他时运不济,同是六两银,旁人三千名上就进了,他却生生排到了四千七百名,好兽早被人挑了个乾净。
也能说他这一辈子运气不好,投生在了这等穷苦的人家,落了这么一副泥腿子的贱命。
冯教习听在耳里,偏偏,听成了后一句。
他这几日,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听过太多这样的腔调了。
那是认了命的腔调。
他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运气不好?”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温度。
“身为螻蚁,亦有吞龙之志!“
他枯瘦的手,往那柜子上、那些个还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赴死蚁】一指,声音沉了下来。
“你难道,连他们都比不过吗?”
这话问得重。
一只虫,明知是死,也敢往那能一脚碾碎它的庞然大物身上扑。
一个人,怎能连一只虫的那股子心气,都没有?
罗影迎著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掌心那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残疾都还装著没忘的虫,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是啊。”
“我信他有吞龙之志……”
“才选的他。”
这一句,是字字属实的真心话。
他眼里那只蚁,身后那道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光柱,將来要走的路,何止是吞龙。
可这话,落进冯教习的耳里。
却成了顶嘴。
成了忤逆。
一只抖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废蚁,竟被这孩子,安上了“吞龙之志”四个字。
这分明是拿他方才那句劝诫,反过来,刻薄地奚落他。
冯教习望著这少年那张平静得近乎油盐不进的脸,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替他可惜的光,也一点一点地,黯了下去。
隨即,又恢復了那惯常的淡然。
就像他早就知道的那样。
从乡下那片泥地里,真能爬出头来的,太少,太少了。
数十年了,他见过一拨又一拨。
如今,不过是又多了这么一个,没爬出来的而已。
只是……
他在心里头,极轻地,嘆了一句。
可惜了他那弯著腰种地的爹,他那一针一线缝补衣裳的娘。
也可惜了,那头把一对角都撞断了的牛。
冯教习不愿再与他多费一句口舌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方才心一软,纵了这孩子那么些个工夫。
“契约吧。”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放鬆心神,不要抵抗。”
话音落下,冯教习枯瘦的手指,在那只青玉钵的边沿,轻轻一叩。
钵中那枚青灰色的【万镜蜃贝】壳一开一合,一缕流光溢彩的雾气,自钵中裊裊升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罗影的眉心,又缠上了他掌心那只蚁。
罗影只觉得,自个儿的识海,像是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门缝。
一缕极细、极微弱的气息,顺著那道光,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是那只蚁。
罗影“看”见了它。
不是用眼睛。
他“看”见的,是一团蜷缩到了极致的、抖个不停的恐惧。
它怕。
它怕极了。
它怕这骤然降临的、它无从抵抗的庞然之力,就像它怕那食蚁兽的尿,怕那穿山甲的腥,怕这世上一切比它强大的东西。
它本能地想缩,想藏,想把自个儿那点微末的气息,收敛到连天地都察觉不到。
可这一回,它无处可藏。
罗影的心神,静静地,朝那团瑟缩的恐惧,靠了过去。
他没有去压它,也没有去镇它。
他忽然懂了它。
一个在悍不畏死的同类里,独独学会了贪生的异类。
一个靠著装残、装弱、把自个儿活成废物,才在这吃人的天地里,挣下一条活路的小东西。
这不就跟他罗影一样吗?
跟这满堂垫底的、揣著补丁衣裳、咽著满口苦涩的穷孩子,一样吗?
都是在那一线缝里,拼了命地,想活下去的人。
罗影平静地,望著面前那位老教习。
望著他那双淡然的、却在最深处透出一丝厌恶的眼睛。
他的心里,无喜,无悲。
底层太难了。
难到他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旁人的牺牲上。
他大哥罗川,那弯了的脊背。
他爹罗长庚,那条直不起来的伤腰。
还有老黑,还有芦花,还有点子……
他容不得,有一丁点的意外。
老黑都把半条命搭进去了,才把他送到这县学的门里来。
如今他不过是担一点旁人的误解,受一位长辈几分错怪的厌弃罢了。
这点东西,比起那一对断角,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掌心那只兀自抖个不停的【赴死蚁】上。
落在识海深处,那本【万兽衍策】之上,那道为它而亮起的、璀璨夺目的光里。
他在心底,轻轻地,应了那位老教习方才那一句。
身为螻蚁,亦有吞龙之志?
他笑了笑。
心里轻嘆:
“我没那么大的志向。
我只想,让老黑进化。
让芦花、点子、我哥、我爹……
过得,比从前,好那么一点点。
我...
仅仅是一个,挣扎在底层的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