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罗影应了一声,转身,朝那一格一格的木柜走了过去。

可他没有像头一个出场的王健那样,目不斜视,直奔目標。

前世那三十年,没白活。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理。

在没攥著真正的实力之前,得藏拙。

尤其是在这么一座,被一个又一个御兽宗族、御兽世家,把著、捂著、生生熬僵了的御兽仙朝里头。

他想起了王健。

那个砸了一百两、头一个挑走最好那只【赴死蚁】的胖墩。

前头那一句“能不能自带御兽”的蠢话,把自个儿摘成了个除了银子一无所长的二世祖。

这样一来,他挑走天大的好处,旁人也只当是有钱人的运道。

藏,是要藏的。

只是王健藏的是“我什么都不懂”,他要藏的,是“我什么都看得见”。

罗影心里盘算得明白。

他若也这般直奔那只蚁,稳稳噹噹地逮了就走,那来日这蚁真要进化出个了不得的形態,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四个字。

身怀秘密。

这秘密,在这世道,是要命的。

不进化,则一切皆休,他白担一场干係。

可一旦进化了,那便绝不是公开的【无惧蚁】、【赴难勇蚁】那两条路,而是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崭新的形態。

到那时,一个垫底的六两银,一个拿牛角顶束脩的泥腿子,凭什么从五千只里头,一眼相中了这桩天机?

他得为往后打算。

於是,罗影一路走,一路蹙著眉。

这只看看,那只瞧瞧,挑挑拣拣,时不时还嘆一口气。

满脸的愁。

.....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头,瞧著这磨磨蹭蹭的少年,眉头不知不觉就蹙了起来。

选兽,是有规矩有时辰的。

一个人耽搁一刻,后头排著的便多等一刻。

五千號人,这么一刻一刻地拖下去,整个流程都要乱套。

他张了张嘴,本想催上几句。

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瞧见了那少年身上的衣裳。

一件灰扑扑、洗得发了白的短褐,肩头薄得能硌出骨头,补丁上的针脚却收得整整齐齐。

看得出,是家里有人,一针一线,细细打理过的。

冯教习的目光,顿了顿。

他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蹲在身侧那只【筹宝貔】圆滚滚的脊背。

这小东西筹八方之宝,谁交了什么、交了多少,它一闻便知,分毫不差。

指尖刚一触上去,那点讯息便淌进了冯教习心里。

六两束脩。

不是银子。

是一对【黑水牛】的角,顶的。

冯教习的眉头,慢慢鬆开了,化作一声极轻的嘆息,散在了这镜中天地的昏暗里。

他的出身不好,是农村人。

他也是从乡下的泥地里,一脚一脚,爬出来的。

正因为爬过,他才比旁人都清楚,那地里头的日子,是个什么熬法。

一个庄稼人家的娃,想从那片黄土里探出头来,那机会,渺茫得跟天上掉下个元宝似的。

而这孩子,竟是拿自家那头老牛的角,顶的束脩。

【黑水牛】没了角,是要伤根的。

寿数,得折去一半。

更要紧的是,庄稼人秋播春种,犁地翻土,哪一样离得了牛?

角一断,地里少了一把最得力的劲儿,牛又活不长……

这哪里是寻常的砸锅卖铁。

这分明是,把全家老小往后好几年的活路,连同那头牛的半条命,一併押了上来,送这孩子,来赌这一场。

他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冯教习抬起眼,望了一眼那柜子上仅剩的、近三百只的剩余。

横竖人也不多了,便是多耽搁这一会儿,也乱不了什么大局。

他到底没忍心催。

就由著这赌上了全家身家的孩子,在这最后的废堆里头,多翻拣一会儿,多挑一会儿。

哪怕,能多挑出一丁点的指望,也是好的。

罗影並不知道身后那位老教习心里转过的这些弯。

他只管演他的戏。

左看看,右瞧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副愁容,做得十足十。

他一格一格地翻过去,时而蹲下,时而摇头,把一个挑不到好兽、急得没了主意的穷小子,演得活灵活现。

末了,他的手,“恰巧”,掀开了角落里那一堆乱蓬蓬的稻草。

那只缩在最底下、装著残、装著弱的蚁,露了出来。

罗影盯著它,沉默了片刻。

那点沉默,一半是演的。

另一半,却是真的。

他要拿这只在旁人眼里最不值一文的废蚁,去赌那看不见的將来。

他也要拿自个儿“挑不到好兽、破罐破摔”的窝囊样,去蒙住身后那位的眼。

这一桩桩,都得他一个人,咽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这满堆的老弱病残彻底磨尽了耐性,一咬牙,伸手,把那只瑟瑟发抖的蚁,捏了起来。

转身,走到了冯教习面前。

冯教习的目光,落在那少年掌心那只虫上。

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你选这一只?”

罗影点了点头。

“是。”

冯教习的脸上,那点方才的疼惜,一丝一丝地,沉了下去,隱隱透出几分火气来。

“你確定选择这一只?残疾蚁?”

这话,本不该问。

选兽是学生自个儿的事,挑了什么,便是什么,他一个施契约术的教习,原没有置喙的份。

可他到底没忍住。

他是真的,对这孩子失望了。

也是真的,怒其不爭。

那六两束脩,对这农家是何等的一笔巨款?

是拿了一头老牛的半条命、押了全家好几年的活路,才换来的。

这孩子,却就因为挑不到一只齐整的好兽,便自暴自弃,隨手抓了这一柜子里头,最末等、最不成器的一只。

罗影掌心捏著那只还在抽搐的虫,闻言,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自嘲。

“哪一只,不都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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