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变废为宝
转瞬之间,又是一天,悄没声地过去了。
【筹宝貔】的叫號,已经报到了四千七百名。
偌大的镜中天地里,一格一格的木柜上,还爬著的兽,满打满算,只剩了三百来只。
罗影一只一只看过去,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翻得他眼睛都酸了。
这三百只,无一例外。
无畏之心,垃圾。
身子骨,也垃圾。
是这一窝悍不畏死的【赴死蚁】里头,最末等、最不起眼、被人挑剩到最后的平庸货色。
罗影心里头清楚。
按著这书院定下的规矩,垫底的六两银,最后一拨出场。
等轮到他,柜子里早被人翻拣过千百遍。
哪怕你生了一双天底下最毒的眼,能一眼相中那最好的兽,可你没银子,排在这最末尾,连个挑的资格都没有。
眼力再好,又有什么用?
好兽,是要紧著出得起价的人先挑的。
这便是穷人的命,早早就写好了的那本剧本。
除非。
除非你那双眼,毒到能从旁人都嗤之以鼻的废堆里,捡出一件別人压根瞧不见的宝来。
化腐朽,为神奇。
变废,为宝。
而罗影,恰恰就生著这么一双眼。
他靠著柜根坐著,身子还虚,可那颗心,却前所未有地静,前所未有地稳。
他知道,那一只蚁,是他的。
就缩在那一堆乱蓬蓬的稻草底下,装著残,装著弱,谁都瞧不上的那一只。
罗影甚至有几分篤定。
这只蚁,绝不亚於头一个出场、王健砸了一百两挑走的那一只。
甚至,犹有过之。
因为那道青铜色的光柱,比王健那只【赴死蚁】身上的,还要亮。
而那道光柱身后,还密密麻麻地,缀著一重又一重的光柱,连绵不绝,望不见头。
那尽头,是通往【稀有级】?
还是【异兽级】?
甚至……是更上头的【奇珍级】?
罗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没敢再往下想。
那东西离他太远了,远到他一个连六两束脩都要拿牛角去换的泥腿子,连做梦都不敢梦那么高。
穷人家的孩子,最忌讳的就是把指望往天上吊。
吊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只知道一桩。
这只蚁的可能,比王健那只,要大得多得多。
是这满堂五千只里头,独一无二的一只。
而最妙的,还不在这儿。
最妙的是,这只蚁,怕死。
它怕死怕到,寧可缩在草堆里不吃不喝,熬到那將死的极限,才肯探出头来,飞快地拖一口吃食回去。
它还会装。
会装残,会装弱,把自个儿那一身的本事,藏得严严实实。
这一路下来,多少人压根就没瞧见过它。
便是侥倖瞧见了的,也只当它是一只断了腿、连路都走不利索的废蚁,是这废堆里头,最末等的那一个。
没人会要它。
它自个儿,也活生生把自个儿,活成了没人会要的模样。
所以罗影篤定。
等轮到他挑的时候,这只蚁,一定还在那儿。
一定,会是他的。
就在这时。
那只【筹宝貔】懒洋洋的声音,终於报到了他的头上。
“罗影。”
罗影眼前那一格一格的木柜,那昏暗望不见顶的镜中天地,缓缓地,碎裂开来。
......
青石台上。
冯教习半闔著眼,枯瘦的手搭在那只青玉钵的边沿。
六天了。
整整六天,他没沾过一口水,没进过一粒米。
可他这把六七十岁的老骨头,腰板坐得笔直,那一字一句报出来的话,依旧中气十足,半点不见亏空。
这是【筹宝貔】的本事。
筹八方之宝,匯天下之財。
这小东西这六日里,把五千號人的束脩,一笔一笔地,闻了个遍,匯了个遍。
它那肚子,早撑得溜圆。
它吃饱了,做主人的,便也跟著饱了。
精气神,能被那匯拢来的財气,一点一点餵到圆满。
罗影从前在蒙学里,听胡师閒谈时提过一嘴。
那会子只当是个稀奇的说法。
今日亲眼瞧见,才知是真。
这便是【稀有级】御兽的体面。
冯教习抬起眼皮,朝石台下望了过来。
眼前这个少年,瘦得脱了形,那身灰扑扑的短褐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嘴唇乾裂著,分明是这六日里头,缺吃少喝,硬熬过来的。
又是一个垫底的六两银。
这样的孩子,他这几日里,见了不下千百个。
眼里头的那点光,也都是一个样的。
冯教习心里没什么波澜。
惊不惊艷,能不能熬过那半年,本就是两码子事。
这道理,他六七十年都看明白了。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那套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又往下说了一遍。
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