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立刻起身。

“师尊。”

周青也被惊醒,连忙扑到床边。

“师尊,你醒了!”

江城子看著二人,目光有些浑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外面……是不是都在传,为师快死了?”

周青脸色一白。

“没有!”

“师尊,他们胡说的,你不会有事!”

江城子却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也很疲惫。

“傻孩子。”

“人都要死了,还怕別人说吗?”

周青怔住。

周易站在一旁,心中微微一紧。

江城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虚弱。

“他们说得没错。”

“为师这一次,燃了寿元,又被阴煞入体。”

“本源已毁,活不久了。”

周青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可能!”

“几位筑基长老都来看过你了!”

“他们一定有办法!”

江城子摇头。

“筑基也不是仙人,若能救我,那日便救了。”

洞府中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陶罐里的药汤还在轻轻沸腾。

江城子闭了闭眼,伸出如同鸡爪般的五根手指,“最多五日,为师便要天人五衰了。”

天人五衰。

这四个字一出,周易心头不由一沉。

他在典籍中见过这个说法。

修士寿元將尽,便会五衰临身。发枯,肤裂,灵散,识昏,气绝。

此非病伤,而是命尽。

丹药无用、灵石无用。除非有逆天延寿之物,否则无人能救。

周易从未亲眼看过。

更没有想过,第一次亲眼见到天人五衰,竟会是在江城子身上。

周易对江城子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这些年,江城子对周易有利用,有试探,也有冷淡。

可江城子终究收了他为徒,给了他功法,给了自己一个能在宗门落脚的身份。

甚至在寒潭前,当眾说过一句“周易不上”。

那句话,或许不是出於纯粹的师徒情分。

可救下他,也是事实。

人心终究不是帐本,不能一笔笔算得清楚。

听到江城子亲口说自己即將天人五衰,周易胸口还是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周青已经泣不成声。

“师尊……”

江城子看著他,难得温和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哭什么。”

“修仙之人早就都有心中明白,只要一日不登大道,就终有死期。”

“只不过为师没能筑基,死得早些罢了。”

说完,江城子缓缓看向周易。

“周青,你先出去。”

周青一愣。

“师尊?”

江城子声音稍重。

“出去。”

周青不愿,可见江城子的眼神,终究不敢违逆。

咬著牙,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出洞府。

石门缓缓合上。

洞府內只剩下江城子和周易。

周易站在床前,心中如同明镜般,江城子这是要对自己交代后事了。

江城子看著他,许久后,忽然笑了一声。

“周易,您难道没什么想说的吗?”

“还是师尊您说吧。”

江城子微微一笑,“没想到,你比为师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周易低头,“弟子只是知道,慌也无用。”

江城子眼中露出一丝复杂。

“是啊,为师活了一辈子,到头来才发现,许多事都无用。”

江城子停顿了许久。

似乎是在积攒力气,又似乎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为师十岁上山。”

“那时全村止有我一人测出灵根,我只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与凡人不同。”

“村里人送我离开时,一个个羡慕得很。”

“他们说,江家出了仙人。”

江城子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可进了宗门才知道,所谓天赋异稟,也不过是刚有资格踏进门槛。”

“而门槛后面,还有一重又一重大山。”

“为师三灵根的资质不算好,也不算差。”

“年轻时,甚至曾幻想自己必能筑基。”

“为了修行,我做过杂役,守过药田,进过险地,和人爭过灵药,也险些死在妖兽口中。”

“那时总想著,只要再进一步,再进一步,总有一日能脱胎换骨,入大宗门,见真正的大道。”

江城子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后来,为师也曾有过一次机会。”

“不是筑基的机会,是下山的机会。”

周易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江城子低声道:

“那时,有一名女修。”

“她出身青柳坊市附近一个小修仙家族。”

“资质不高,修为也不高,但性子很好。”

“她曾问我,愿不愿意隨她下山。”

“她说,坊市虽小,却也安稳。”

“若我愿意,可以与她结成道侣,一起经营灵田、丹铺,慢慢立一个自己的修仙家族。”

“到时我会有子嗣,有族人,有自己的院子。”

“不能问鼎大道,却也能安安稳稳过一生。”

江城子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为师拒绝了。”

“那时我只觉得,她可否胸无大志。”

“我一心大道,岂能困在小小坊市之中?”

“我还要筑基。”

“还要往更高处走。”

“怎么能被儿女情长拖住脚?”

说到这里,江城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周易上前,想要替他顺气。

江城子摆了摆手,等咳声停下,他才继续道:

“后来,她嫁给了別人。”

“那个家族没有大兴。”

“只是平平稳稳地延续了下来。”

“听说如今已有三代修士。”

“有灵田,有铺子,也有几个后辈进了宗门。”

江城子睁著眼,望著洞府顶上。

“周易,你说……”

“若当年为师没有留下。”

“若我跟她走了。”

“在青柳坊市安个家,有了子嗣,飴儿弄孙。”

“是不是会比现在好?”

“至少死的时候,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生所求,皆成空。”

这一刻,江城子的声音里没有往日的冷淡,也没有师尊的威严。

只剩下一个將死之人的不甘和后悔。

江城子闭上眼。

眼角似有一点浑浊水光。

“周易。”

“为师这一生,是不是走错了?”

洞府中炉火轻轻跳动,將周易的影子映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周易沉默许久。

看著石床上这个即將油尽灯枯的老人。

停顿许久,周易终於低声开口:“师尊,人总是会美化自己从未走过的那条道路。”

江城子的眼皮微微一颤。

“您若当年下山,与那位前辈结成道侣,或许確实会安稳一些。”

“可也可能会为灵石奔波,为家族爭斗,为后辈资质忧心。”

“坊市未必永远太平,家族也未必没有內斗。”

“若遇兽潮,若遇劫修,若遇坊市动乱,也未必就能善终。”

“甚至到了晚年,您或许又会后悔。”

“后悔当年为何没有坚持留在宗门,为何没有继续爭一爭筑基。”

江城子缓缓睁开眼,看著他。

周易声音很平静。

“没有走过的路,看起来总是更好。”

“那只是因为,我们没有亲眼看见那条路上的苦。”

“师尊,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江城子怔怔地看著周易。

许久没有说话。

洞府內的风似乎都静了。

忽然,江城子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轻,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满是自嘲和不甘,像是胸口压了许多年的一块石头,忽然被人轻轻搬开了一角。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从未走过的那条路……”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好。”

“说得好。”

“为师活了这么多年,竟还不如你一个十八岁少年看得明白。”

“你真好似在那六道轮迴里,转过好几世一般。”

江城子看著周易,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周易,为师做了你师傅十年,以往一直对你属於照看,居然到今天才发现你心性通透,比为师年轻时强太多。”

“若你不中途夭折,將来必有筑基之资。”

江城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眉宇间略有些后悔。

“只恨,我没能早些发现並培养你,让你只有练气六层,以至於我一死,这小竹峰便要青黄不接……”

……

之后的日子,江城子一天天衰弱下去。

第一日,他的头髮彻底枯白。原本只是带著些许老態的面容,一夜之间苍老得不成样子。

第二日,他的皮肤开始乾裂,像久旱之后的土地,连灵药敷上去也不见好转。

第三日,苦修百年的灵力开始溃散。江城子气息跌落,逐渐看上去像一个凡间病榻上的垂死老人。

第四日,江城子神识开始昏沉。有时会喊娘,有时又会喊一个陌生女子的名字。

周易知道,那大概就是当年青柳坊市的那名女修。

到了第五日清晨,江城子忽然清醒过来。

周青隱约察觉到了什么,跪在床边,死死抓著江城子的手。

“师尊……”

江城子看著他,目光前所未有地柔和。

“周青,你性子太直,也太急,以后多听你师兄的话。”

周青眼眶通红,连连点头,“我听,我都听。”

江城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说完,他又看向周易。

“周易。”周易上前一步,“弟子在。”

江城子从枕下取出一个旧木匣。

木匣不过巴掌大小,上面贴著一道已经发黄的封灵符。

周易目光微动。

江城子將木匣放到他手中。

“为师有三件事,要託付於你。”

周易双手接过,神色郑重。

“师尊请说。”

江城子道:

“第一,我的侄孙周青交给你。”

“你能护,便护一程。”

“若有一日护不住,也不要为了这混小子搭上命。”

周青猛地抬头,眼泪还掛在脸上。

“师尊!”

江城子没有看他,只是盯著周易。

周易沉默片刻,点头。

“弟子明白。”

江城子继续道:

“第二,我死之后,这洞府不要爭,洞府外的灵田也不要爭。”

“我洞府位置不错,灵气充足,很快会有人来接手,应该都是执事级別的人。”

“你们爭不过。”

周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江城子一个眼神止住。

江城子声音微弱,却很清楚。

“洞府里的东西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带不走的,都放下。”

周易点头。

“弟子记住了。”

江城子这才看向那个木匣。

“第三件事,才是为师真正想託付你的。”

“这匣子里,不是灵石,也不是丹药。”

“是一封信。”

周易一怔。

“信?”

江城子眼中露出一丝很淡的悵然。

“写给当年那人的信。”

“若有一日,你离开山谷,路过青柳坊市,替我送到赵家。”

“若她还活著,便交给她。”

“若她已经死了,便烧在她坟前。”

周易没想到,江城子临死前最郑重託付的,竟然是一封旧信。

洞府、灵石、法器於他都再无意义,唯一有意义的,不过是段一生都未曾真正放下的遗憾。

江城子似乎看出周易的意外,轻声道:“为师这一生,留下的东西不多。”

“唯有这封信……我想让它有个归处。”

说完,江城子又停顿了一下。

“此外,木匣夹层里,还有一枚残缺玉简。”

“是为师早年所得,疑似与筑基有关。夹层里还有些可以兑换宗门贡献点的玉牌,现在都交给你了。”

“从今往后,你就是小竹峰的执掌人。”

周易心中微震,將木匣贴身收好,隨后郑重道。

“弟子自会尽心竭力。”

江城子看著他,眼神渐渐涣散,却带著一点笑。

“好。”

“有你这句话,为师便放心了。”

“爹……娘……”

江城子的意识进入弥留,双目发直,隔空缕线,口中还在唤著什么。

最终,他苦修百年的灵气彻底散逸。

身体无端自燃,化为一捧白灰,被窗外的轻风捲走。

周青怔了一瞬,隨后嚎啕大哭。

“师尊!”

周易坐在石床前,沉默良久。

最终,他俯身,对著空床叩首。

师徒一场。

至此而终。

石门之外,山谷风声依旧。

远处隱隱有人说话,有人修炼,有人来往。

青云宗弟子无数,断不会因为一个执事弟子的死而停下。

那些曾经前来探望的人,很快会忘记这里。

洞府可能会被收回,灵田会被重新分配。

江城子的名字,会渐渐变成旁人口中一句轻飘飘的“某个过世的老前辈”。

周易站起身,唯有袖中的木匣带著一点冰凉的触感,反覆告诉自己江城子曾经存在过。

他缓缓站起身。

从今日起,他便是小竹峰一脉的唯一执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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