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师尊之死
青舟一路疾驰。
寒雾、山壁、枯林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舟上眾人无人说话。
此行虽然收穫极多,但谁也谈不上有什么好心情。
江城子盘坐在舟首,脸色白得嚇人,唇角鲜血不断渗出。
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也各自调息,身上伤势都不轻。
周易坐在角落,低垂眼帘,像是在平复方才大战后的惊惧。
实际上,他一缕神识已经落入储物袋。
两截墨蛟黑角静静躺在其中。
一长一短,寒芒內敛。
周易心中微定。
此行虽然凶险,但收穫確实不小。
不过,周易很快压下这点喜意。
心中冥冥有一种预感,这件事绝不会到此为止。
青舟一路狂奔,眾人几乎不敢停歇,直到远远看见宗门山门的轮廓,紧绷的心神才终於鬆了一线。
就在青舟落地后,江城子刚要起身,身形便猛地一晃。
下一刻,他狠狠呕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落地,竟带著一丝黑气。
“江道友!”
何承庵连忙上前扶住。
顾长岳和孟怀安也露出关切之色。
“江道友伤势不轻,需儘快疗伤。”
“不错,那魔修秘术阴毒,不能耽搁。”
江城子脸色冷白,勉强点了点头。
此刻,眾人的回归也引来山门弟子的注意。
往日里青风舟出入山谷,虽不算什么稀奇事,却也总是遁光清亮,舟身轻盈。
可这一次,青风舟几乎是歪歪斜斜地从云层中坠下来的。
舟身外侧的青色护光早已残破不堪,阵纹黯淡,船舷处还残留著大片被阴煞黑雾腐蚀过的痕跡。
远远望去,像是一件被烈火烧过又被利爪撕开的法器。
山谷內不少弟子听见动静,纷纷抬头看去。
等他们看清青风舟上的情形后,脸色顿时变了。
“出事了!”
“是江执事他们回来了!”
“不是出去採药吗?怎么伤成这样?”
一阵骚动迅速在山谷內传开。
青风舟落地之时,舟身猛地一震。
几名弟子踉蹌著从舟上下来,有人脸色惨白,有人身上带血,还有人双腿发软,落地后直接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周易扶著江城子,从舟上一步步走下。
江城子整个人几乎已经站不住,半边身子都压在周易肩上。
胸前道袍被鲜血浸透,血色早已发暗,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即使只是扶著他,能清楚感觉到江城子体內灵力的紊乱。
周易心中微沉,却没有表现出来。
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也从舟上下来。
三人同样面色难看,衣袍破损,气息不稳。
可与江城子相比,他们终究还算能自行行走。
山谷中很快有人迎上来。
“江师兄!”
“江执事!”
“这是怎么回事?”
江城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
“回洞府。”
周易点头,扶著他往洞府方向走去。
忽而,山谷上空有数道遁光落下。
一股远比炼气修士厚重得多的威压,从半空缓缓压来。
原本嘈杂的山谷,瞬间安静不少。
周易抬头看去,目光微凝。
筑基修士。
而且不止一位。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灰白道袍的老者,鬚髮半白,神色淡漠,目光扫过眾人时,自有一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
其身后,还有两名筑基长老。
其中一人周易见过。
正是当初负责血雾秘境名额之事的那位长老。
那长老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眼神落在江城子身上时,眉头微微一皱。
山谷中眾弟子纷纷低头行礼。
“见过诸位长老。”
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也连忙拱手。
“见过长老。”
江城子想要行礼,却刚一动,便剧烈咳嗽起来。
周易连忙扶稳他。
为首那灰袍长老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江城子身上一扫,神色顿时沉了几分。
“师弟,怎么伤得这般重?”
顾长岳上前一步,低声道:
“回长老,我等在寒潭附近遇到了墨蛟,之后又遭魔修谢无常三人伏击。”
“若非江师兄最后强行催动青风舟,带我等突围,只怕这次回不来这么多人。”
“谢无常?那个阴罗宗的真传!?”
灰袍长老眼中寒光一闪。
血雾秘境那位长老也皱眉道:“上次血雾秘境也就罢了,此人竟敢在我宗附近动手?”
孟怀安嘆道:“他们似乎早有准备,一直等到我等和墨蛟拼得两败俱伤,才突然现身。”
何承庵也沉声补充:“那万魂幡威力不弱,江师兄正面受了一击,之后又强催秘法,怕是伤了根基。”
听到“伤了根基”四字,几位筑基长老的神色都出现了细微变化。
灰袍长老走上前,伸出两指搭在江城子腕间。
一缕筑基灵力缓缓探入。
江城子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出声。
片刻后,灰袍长老收回手,眉头皱得更深。
没有当著眾人的面说出结论,只是取出一枚丹药,递给周易。
“给他服下。”
周易双手接过。
丹药通体淡金,刚一出现,便有一股浓郁药香散开。
周围不少弟子眼中都露出羡慕之色。
筑基长老亲自赐丹,这可不是寻常待遇。
周易小心將丹药餵入江城子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片刻后,江城子原本紊乱的气息似乎稳了一些,脸上也多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周青见状,眼中顿时露出希望。
“师尊……”
江城子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著眼,呼吸依旧沉重。
灰袍长老看了周易和周青一眼,道:“先送你们师尊回洞府休养。”
“此番他护送队伍有功,宗门会记下。”
另一位那位长老也淡淡说道:“江城子这些年在山谷办事还算稳妥,此次虽是遇伏,但能將弟子带回,確有功劳。”
另一位筑基长老点头道:“若有什么需要,可让人上报执事堂。”
话说得不重,却足以让四周眾人心中一震。
数位筑基长老亲自前来探望,甚至当眾承认江城子有功。
一时间,不少人看向周易和周青的目光都变了。
尤其是一些平日里与江城子来往不多的执事弟子,此刻也纷纷上前开口。
“周易,快扶你师尊回去。”
“缺什么药材便说一声。”
“江师兄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定能养回来。”
“是啊,江师兄修为深厚,不过是一时伤重,静养些日子便好。”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
周青听得眼眶发红,连连点头。
周易却只是低声道谢,神情依旧平静。
没有因为这些话便真的放下心。
因为周易看见刚才灰袍长老替江城子探查伤势之后,那一瞬间的沉默。
还有其他几位筑基长老眼底掠过的惋惜。
周易扶著江城子回到洞府。
石门合上之后,外面的嘈杂声顿时被隔绝大半。
江城子躺在石床上,双目紧闭。
周青守在一旁,声音发颤。
“师兄,师尊会没事的,对吧?”
周易正在替江城子整理染血的衣袍,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先熬药。”
接下来几日,江城子洞府外倒是热闹过一阵。
每日都有人前来探望,有执事弟子送来灵米,有人送来安神香。
还有与江城子同辈的老人,会带著丹药过来坐一会儿。
他们站在洞府外,说话时声音都放得很轻。
“江师兄这次受苦了。”
“好好养伤,千万別动怒。”
“山谷里的事暂且不用操心。”
“有几位筑基长老都开了口,想来宗门不会亏待江师兄。”
第三日,顾长岳也来了。
他右臂缠著布,脸色仍有些苍白,却还是亲自带来一瓶疗伤丹。
“周易。”
顾长岳將丹药递给他,声音低沉。
“你师尊这次,是替我们挡了一劫。”
“这份情,我记下了。”
周易双手接过。
“多谢顾师叔。”
顾长岳看了一眼洞府深处,沉默片刻,最终只是嘆了一声。
“让他好生养伤。”
第三日,何承庵和孟怀安也来过一次。
这两人脸色依旧阴沉,身上药香浓重,显然自己也伤得不轻。
同时递来一枚玉瓶。
“这里面是三枚养元丹,药力一般,但聊胜於无。”
周易接过玉瓶。
“多谢两位师叔。”
何承庵看了一眼石门,忽然道:
“你师尊这人,平日虽然算计多些,但关键时候,倒也不失担当。”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周青原本沉重的心情,也因此稍微缓了些。
毕竟这么多人关心。
毕竟还有筑基长老亲自赐丹。
可周易知道,情况並没有变好。
江城子服下那些丹药之后,气息確实短暂平稳过。
可平稳之后,便是更深的衰败。
就像一截即將燃尽的柴,偶尔被风吹得亮了一下,可那不是復燃,而是最后的余火。
每日熬药时,周易都能察觉到。
一开始,江城子还能炼化少许药力。
到了后来,药汤入腹,药力却像是沉入枯井,久久没有迴响。
又过了几日,来探望的人日渐少了。
先是那些平日关係普通的执事弟子不来了。
再是送东西的人也少了。
洞府外原本每日都有几句问候,到后来,只剩山风吹过石阶。
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渐渐不再出现。
没有任何人说一句坏话。
可这种沉默,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第十日,执事堂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名中年执事,炼气九层修为,姓卢。
此人过去见江城子时,总是带著三分笑意,一口一个江师兄。
可这一次,他站在洞府门口,虽然表面还算客气,眼神里却已经少了那份敬畏。
“周易,周青。”
“此次外出採药所得,按规矩都需交由执事堂登记,再统一分配。”
“你们將药草取出来吧。”
周青脸色顿时变了。
“现在?”
“我师尊还躺在里面,你们现在就来要药草?”
卢执事眉头一皱。
“什么叫要?”
“这是宗门规矩。”
“凡外出採药所得,皆需先入册,再按功分配。”
“你师尊以前也是这么办事的,难道你们不懂?”
周青咬牙道:
“那也该等师尊醒了再说!”
卢执事脸色冷了些。
“江师兄如今伤重,难道还要让他亲自处理这些琐事?”
“周青,你年纪小,我不与你计较。”
“但宗门规矩,不是你一句话便能拖延的。”
周青还要开口,周易却已经取出储物袋。
“卢师叔说得是。”
“此次所得,弟子已整理好。”
周青猛地看向他。
“师兄!”
卢执事看著那些灵药,目光微微一亮,隨即取出玉册登记。
第十四日后,分配结果终於出来。
一名弟子带著周易和周青去了执事堂。
大殿中,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的份额早已被单独列出。
他们虽不是长老,却都是山谷中资歷极深的高级执事弟子,修为又是炼气九层大圆满,自然无人敢轻慢。
可轮到江城子这一份时,玉册上的数目却少得可怜。
原本按功劳,江城子作为带队之人,又最后拼命催动青风舟,理应分得最多。
可执事堂给出的说法却是——江城子重伤期间,宗门已赐下丹药,洞府耗用灵药,需从份额中折抵,再加上他去年年例还没交,所得药草需上缴一部分入宗门库房。
一层又一层扣下来,最后落到周易和周青手中的,只剩下一株將死的养脉草。
周青当场脸色涨红。
“这不公平!”
卢执事坐在案后,眉头一皱。
“哪里不公平?”
周青怒道:
“我师尊救了所有人!”
“若不是他,顾师叔他们也未必能回来!”
“凭什么现在把师尊那一份扣得只剩这么点?”
卢执事脸色一沉。
“放肆。”
“分配之事,是执事堂和几位练气九层师兄共同议定。”
“顾师兄他们同样与墨蛟拼杀,又在青风舟上抵挡魔修,难道没有功劳?”
“至於江师兄,宗门已赐丹药,已算照拂。”
“你一个炼气四层弟子,也敢在此质疑执事堂的分配?”
周青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就是看我师尊快……”
话未说完,周易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周易神色平静,对卢执事拱手。
“师弟年少不懂事,还请卢师叔见谅。”
“此次分配,弟子没有异议。”
卢执事这才脸色稍缓。
“还是你明事理。”
“拿了东西便回去吧。”
周易收下那些丹药和灵石,拉著周青出了执事堂。
一路上,周青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无人处,他才猛地甩开周易。
“师兄!”
“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周易看著他。
“说了有用吗?师尊已经伤重,可能再无好转机会,你莫不是还想要师尊起来帮你撑腰?”
“快醒醒吧。”
周青身形微微一颤。
又过一日,江城子醒了。
醒来时,洞府中药香瀰漫。
炉火很小,药汤在陶罐里轻轻翻滚。
江城子睁眼后,先是看了看洞府顶上昏暗的石壁。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