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舟一路疾驰。

寒雾、山壁、枯林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舟上眾人无人说话。

此行虽然收穫极多,但谁也谈不上有什么好心情。

江城子盘坐在舟首,脸色白得嚇人,唇角鲜血不断渗出。

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也各自调息,身上伤势都不轻。

周易坐在角落,低垂眼帘,像是在平复方才大战后的惊惧。

实际上,他一缕神识已经落入储物袋。

两截墨蛟黑角静静躺在其中。

一长一短,寒芒內敛。

周易心中微定。

此行虽然凶险,但收穫確实不小。

不过,周易很快压下这点喜意。

心中冥冥有一种预感,这件事绝不会到此为止。

青舟一路狂奔,眾人几乎不敢停歇,直到远远看见宗门山门的轮廓,紧绷的心神才终於鬆了一线。

就在青舟落地后,江城子刚要起身,身形便猛地一晃。

下一刻,他狠狠呕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落地,竟带著一丝黑气。

“江道友!”

何承庵连忙上前扶住。

顾长岳和孟怀安也露出关切之色。

“江道友伤势不轻,需儘快疗伤。”

“不错,那魔修秘术阴毒,不能耽搁。”

江城子脸色冷白,勉强点了点头。

此刻,眾人的回归也引来山门弟子的注意。

往日里青风舟出入山谷,虽不算什么稀奇事,却也总是遁光清亮,舟身轻盈。

可这一次,青风舟几乎是歪歪斜斜地从云层中坠下来的。

舟身外侧的青色护光早已残破不堪,阵纹黯淡,船舷处还残留著大片被阴煞黑雾腐蚀过的痕跡。

远远望去,像是一件被烈火烧过又被利爪撕开的法器。

山谷內不少弟子听见动静,纷纷抬头看去。

等他们看清青风舟上的情形后,脸色顿时变了。

“出事了!”

“是江执事他们回来了!”

“不是出去採药吗?怎么伤成这样?”

一阵骚动迅速在山谷內传开。

青风舟落地之时,舟身猛地一震。

几名弟子踉蹌著从舟上下来,有人脸色惨白,有人身上带血,还有人双腿发软,落地后直接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周易扶著江城子,从舟上一步步走下。

江城子整个人几乎已经站不住,半边身子都压在周易肩上。

胸前道袍被鲜血浸透,血色早已发暗,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即使只是扶著他,能清楚感觉到江城子体內灵力的紊乱。

周易心中微沉,却没有表现出来。

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也从舟上下来。

三人同样面色难看,衣袍破损,气息不稳。

可与江城子相比,他们终究还算能自行行走。

山谷中很快有人迎上来。

“江师兄!”

“江执事!”

“这是怎么回事?”

江城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

“回洞府。”

周易点头,扶著他往洞府方向走去。

忽而,山谷上空有数道遁光落下。

一股远比炼气修士厚重得多的威压,从半空缓缓压来。

原本嘈杂的山谷,瞬间安静不少。

周易抬头看去,目光微凝。

筑基修士。

而且不止一位。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灰白道袍的老者,鬚髮半白,神色淡漠,目光扫过眾人时,自有一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

其身后,还有两名筑基长老。

其中一人周易见过。

正是当初负责血雾秘境名额之事的那位长老。

那长老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眼神落在江城子身上时,眉头微微一皱。

山谷中眾弟子纷纷低头行礼。

“见过诸位长老。”

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也连忙拱手。

“见过长老。”

江城子想要行礼,却刚一动,便剧烈咳嗽起来。

周易连忙扶稳他。

为首那灰袍长老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江城子身上一扫,神色顿时沉了几分。

“师弟,怎么伤得这般重?”

顾长岳上前一步,低声道:

“回长老,我等在寒潭附近遇到了墨蛟,之后又遭魔修谢无常三人伏击。”

“若非江师兄最后强行催动青风舟,带我等突围,只怕这次回不来这么多人。”

“谢无常?那个阴罗宗的真传!?”

灰袍长老眼中寒光一闪。

血雾秘境那位长老也皱眉道:“上次血雾秘境也就罢了,此人竟敢在我宗附近动手?”

孟怀安嘆道:“他们似乎早有准备,一直等到我等和墨蛟拼得两败俱伤,才突然现身。”

何承庵也沉声补充:“那万魂幡威力不弱,江师兄正面受了一击,之后又强催秘法,怕是伤了根基。”

听到“伤了根基”四字,几位筑基长老的神色都出现了细微变化。

灰袍长老走上前,伸出两指搭在江城子腕间。

一缕筑基灵力缓缓探入。

江城子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出声。

片刻后,灰袍长老收回手,眉头皱得更深。

没有当著眾人的面说出结论,只是取出一枚丹药,递给周易。

“给他服下。”

周易双手接过。

丹药通体淡金,刚一出现,便有一股浓郁药香散开。

周围不少弟子眼中都露出羡慕之色。

筑基长老亲自赐丹,这可不是寻常待遇。

周易小心將丹药餵入江城子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片刻后,江城子原本紊乱的气息似乎稳了一些,脸上也多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周青见状,眼中顿时露出希望。

“师尊……”

江城子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著眼,呼吸依旧沉重。

灰袍长老看了周易和周青一眼,道:“先送你们师尊回洞府休养。”

“此番他护送队伍有功,宗门会记下。”

另一位那位长老也淡淡说道:“江城子这些年在山谷办事还算稳妥,此次虽是遇伏,但能將弟子带回,確有功劳。”

另一位筑基长老点头道:“若有什么需要,可让人上报执事堂。”

话说得不重,却足以让四周眾人心中一震。

数位筑基长老亲自前来探望,甚至当眾承认江城子有功。

一时间,不少人看向周易和周青的目光都变了。

尤其是一些平日里与江城子来往不多的执事弟子,此刻也纷纷上前开口。

“周易,快扶你师尊回去。”

“缺什么药材便说一声。”

“江师兄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定能养回来。”

“是啊,江师兄修为深厚,不过是一时伤重,静养些日子便好。”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

周青听得眼眶发红,连连点头。

周易却只是低声道谢,神情依旧平静。

没有因为这些话便真的放下心。

因为周易看见刚才灰袍长老替江城子探查伤势之后,那一瞬间的沉默。

还有其他几位筑基长老眼底掠过的惋惜。

周易扶著江城子回到洞府。

石门合上之后,外面的嘈杂声顿时被隔绝大半。

江城子躺在石床上,双目紧闭。

周青守在一旁,声音发颤。

“师兄,师尊会没事的,对吧?”

周易正在替江城子整理染血的衣袍,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先熬药。”

接下来几日,江城子洞府外倒是热闹过一阵。

每日都有人前来探望,有执事弟子送来灵米,有人送来安神香。

还有与江城子同辈的老人,会带著丹药过来坐一会儿。

他们站在洞府外,说话时声音都放得很轻。

“江师兄这次受苦了。”

“好好养伤,千万別动怒。”

“山谷里的事暂且不用操心。”

“有几位筑基长老都开了口,想来宗门不会亏待江师兄。”

第三日,顾长岳也来了。

他右臂缠著布,脸色仍有些苍白,却还是亲自带来一瓶疗伤丹。

“周易。”

顾长岳將丹药递给他,声音低沉。

“你师尊这次,是替我们挡了一劫。”

“这份情,我记下了。”

周易双手接过。

“多谢顾师叔。”

顾长岳看了一眼洞府深处,沉默片刻,最终只是嘆了一声。

“让他好生养伤。”

第三日,何承庵和孟怀安也来过一次。

这两人脸色依旧阴沉,身上药香浓重,显然自己也伤得不轻。

同时递来一枚玉瓶。

“这里面是三枚养元丹,药力一般,但聊胜於无。”

周易接过玉瓶。

“多谢两位师叔。”

何承庵看了一眼石门,忽然道:

“你师尊这人,平日虽然算计多些,但关键时候,倒也不失担当。”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周青原本沉重的心情,也因此稍微缓了些。

毕竟这么多人关心。

毕竟还有筑基长老亲自赐丹。

可周易知道,情况並没有变好。

江城子服下那些丹药之后,气息確实短暂平稳过。

可平稳之后,便是更深的衰败。

就像一截即將燃尽的柴,偶尔被风吹得亮了一下,可那不是復燃,而是最后的余火。

每日熬药时,周易都能察觉到。

一开始,江城子还能炼化少许药力。

到了后来,药汤入腹,药力却像是沉入枯井,久久没有迴响。

又过了几日,来探望的人日渐少了。

先是那些平日关係普通的执事弟子不来了。

再是送东西的人也少了。

洞府外原本每日都有几句问候,到后来,只剩山风吹过石阶。

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渐渐不再出现。

没有任何人说一句坏话。

可这种沉默,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第十日,执事堂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名中年执事,炼气九层修为,姓卢。

此人过去见江城子时,总是带著三分笑意,一口一个江师兄。

可这一次,他站在洞府门口,虽然表面还算客气,眼神里却已经少了那份敬畏。

“周易,周青。”

“此次外出採药所得,按规矩都需交由执事堂登记,再统一分配。”

“你们將药草取出来吧。”

周青脸色顿时变了。

“现在?”

“我师尊还躺在里面,你们现在就来要药草?”

卢执事眉头一皱。

“什么叫要?”

“这是宗门规矩。”

“凡外出採药所得,皆需先入册,再按功分配。”

“你师尊以前也是这么办事的,难道你们不懂?”

周青咬牙道:

“那也该等师尊醒了再说!”

卢执事脸色冷了些。

“江师兄如今伤重,难道还要让他亲自处理这些琐事?”

“周青,你年纪小,我不与你计较。”

“但宗门规矩,不是你一句话便能拖延的。”

周青还要开口,周易却已经取出储物袋。

“卢师叔说得是。”

“此次所得,弟子已整理好。”

周青猛地看向他。

“师兄!”

卢执事看著那些灵药,目光微微一亮,隨即取出玉册登记。

第十四日后,分配结果终於出来。

一名弟子带著周易和周青去了执事堂。

大殿中,顾长岳、孟怀安、何承庵三人的份额早已被单独列出。

他们虽不是长老,却都是山谷中资歷极深的高级执事弟子,修为又是炼气九层大圆满,自然无人敢轻慢。

可轮到江城子这一份时,玉册上的数目却少得可怜。

原本按功劳,江城子作为带队之人,又最后拼命催动青风舟,理应分得最多。

可执事堂给出的说法却是——江城子重伤期间,宗门已赐下丹药,洞府耗用灵药,需从份额中折抵,再加上他去年年例还没交,所得药草需上缴一部分入宗门库房。

一层又一层扣下来,最后落到周易和周青手中的,只剩下一株將死的养脉草。

周青当场脸色涨红。

“这不公平!”

卢执事坐在案后,眉头一皱。

“哪里不公平?”

周青怒道:

“我师尊救了所有人!”

“若不是他,顾师叔他们也未必能回来!”

“凭什么现在把师尊那一份扣得只剩这么点?”

卢执事脸色一沉。

“放肆。”

“分配之事,是执事堂和几位练气九层师兄共同议定。”

“顾师兄他们同样与墨蛟拼杀,又在青风舟上抵挡魔修,难道没有功劳?”

“至於江师兄,宗门已赐丹药,已算照拂。”

“你一个炼气四层弟子,也敢在此质疑执事堂的分配?”

周青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就是看我师尊快……”

话未说完,周易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周易神色平静,对卢执事拱手。

“师弟年少不懂事,还请卢师叔见谅。”

“此次分配,弟子没有异议。”

卢执事这才脸色稍缓。

“还是你明事理。”

“拿了东西便回去吧。”

周易收下那些丹药和灵石,拉著周青出了执事堂。

一路上,周青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无人处,他才猛地甩开周易。

“师兄!”

“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周易看著他。

“说了有用吗?师尊已经伤重,可能再无好转机会,你莫不是还想要师尊起来帮你撑腰?”

“快醒醒吧。”

周青身形微微一颤。

又过一日,江城子醒了。

醒来时,洞府中药香瀰漫。

炉火很小,药汤在陶罐里轻轻翻滚。

江城子睁眼后,先是看了看洞府顶上昏暗的石壁。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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