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终局
天启七年十月五日,深夜
(锦衣卫詔狱)
崔呈秀已经被关了三天。
这三天里,没有人来审他,没有人来问他。只有一个送饭的狱卒,每天准时把粗茶淡饭从门洞塞进来,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魏忠贤有没有来救他,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杀他。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第四天夜里,牢门的铁锁响了。
崔呈秀猛地抬起头,看见骆养性提著灯笼走了进来。烛火映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崔大人,住得还习惯吗?”骆养性语气平淡。
崔呈秀嘴唇哆嗦了一下:“骆指挥使……皇上……皇上怎么说?”
“皇上让我来问你几句话。”骆养性在桌前坐下,拿出纸笔,“你答得好,或许还有活路;答得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崔呈秀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我答,我什么都答!”
骆养性点了点头:“那好。我问你,你在兵部经手的军餉,有多少是进了魏忠贤的腰包?”
崔呈秀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骆养性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沉默了很久,崔呈秀终於低下头,声音沙哑:“每一笔……每一笔军餉,都要先过魏公公的手。他拿三成,剩下的才发到边关。”
“三成?”骆养性提笔记录,“这些年,一共有多少?”
“少说……少说也有二百万两。”
“除了军餉,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各地官员的孝敬。每逢年节,各地巡抚、布政使都要给魏公公送礼。多则上万,少则数千。还有……还有卖官的银子。吏部的空缺,谁出价高谁得,银子也是魏公公拿大头。”
骆养性一条一条地记下来,面不改色。他记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站起身。
“崔大人,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物证?”
“有!有!”崔呈秀连忙道,“魏公公的帐房先生那里有一本暗帐,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还有田尔耕、许显纯他们也经手过,他们也知道。”
骆养性点了点头:“我会去查。如果属实,我会向皇上稟明。”
他转身要走,崔呈秀忽然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骆指挥使!我……我都说了,皇上会不会饶我一命?”
骆养性低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皇上自有圣裁。”
他挣脱崔呈秀的手,大步走出牢房。
(乾清宫,次日清晨)
骆养性將供状呈到朱由检案前,然后跪在一旁,等待指示。
朱由检翻开供状,一页一页地看。魏忠贤的罪恶,从军餉到卖官,从打压东林到结党营私,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也不知道。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供状,沉默了很久。
“二百多万两军餉……”他喃喃道,“够边军发三年的餉了。”
骆养性不敢接话。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晨光初现,金色的阳光洒在宫墙上,却驱不散他眼中的阴霾。
“去,把这份供状抄录三份。一份存档,一份交给內阁,一份……”他顿了顿,“朝会上用。”
“陛下要……”
“明天,朕要开大朝会。”朱由检转过身,“朕要让满朝文武看看,魏忠贤这些年干了什么。”
(魏忠贤府邸,同日)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京城蔓延。
崔呈秀招供了,把魏公公供出来了。皇上要动手了。阉党要倒了。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刀,扎在魏忠贤的心上。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崔呈秀的供状抄本。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行字都像烙铁烫在眼睛里。
“二百万两……卖官……结党……”他喃喃自语,“崔呈秀啊崔呈秀,你跟著咱家这么多年,咱家对你不薄,你……”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上了眼睛。
“公公!”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宫里有消息了!明天要大朝会,皇上要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当面宣您的罪状!”
魏忠贤猛地睁开眼,脸色惨白。
“什么?!”
“消息千真万確!听说皇上还让锦衣卫封锁了九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魏忠贤站起来,又跌坐回去。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公公,怎么办?要不要……”
“怎么办?”魏忠贤惨笑一声,“还能怎么办?皇上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黄立极呢?施凤来呢?张瑞图呢?他们都怎么说?”
管家低下头:“他们……他们都称病不出。”
魏忠贤闭上眼睛,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