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老天爷发怒,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没人有时间细想了。

因为第三声巨响接踵而至,而这一次,爆炸似乎就埋在他们脚下不远处。

火光在浓烟中一闪而逝,隨后是碎石和泥土如暴雨般从天而降,砸在眾人的头上、肩上、背上。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中了一个骑卒的额角,那人连声都没吭就仰面倒了下去,满脸是血。

赵疤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只看到周围的人嘴唇在动,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哭嚎,有人在拼命往山上跑,又有人被挤倒踩在脚下。

浓烟里不断有火星飞过来,落在人的衣服上、头髮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洞。空气灼热得像是被架在火堆上烤,每吸一口气都带著辛辣的焦炭味和硝磺的苦涩。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李元芳跳崖之前说的那些话,不是虚张声势。

从潁阳到舞阳,从追跡合围到断崖堵截,他一路都在拖,一路都在等。

等什么?

等各坛的援兵尽数匯聚。

等人齐了,路堵死了,然后一把火,几声雷,把所有人一锅端。

这个人就是个疯子!

他根本就没想逃。

他从头到尾都在打一个主意——用他一个人当饵,钓尽这条路上所有的太平道追兵,然后连饵带鱼一起炸上天。

可赵疤还有一点想不通。

火是谁放的?

这雷又从何而来?

山中布火,绝非一人可为,李元芳若有同伙,早就该被眼线发现了。

除非——这些布置在李元芳经过之前就已就位。

除非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在这条路上埋下了伏笔。

他想不出答案。

也没时间想了。

“教头!”

一名外黄骑卒满脸血污跌跌撞撞扑到他面前。

“来路全断了!火从三面烧上来了,只有崖边这道坡还没著火,再不跑就跑不了了!”

赵疤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回头望了一眼崖边。

李元芳跳下去的方向,此刻已经被浓烟完全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咬碎了牙。

“撤!”他刀指向侧面一条还没来得及被火封死的小路,“走这边!往上走,翻山脊走!”

人群一股脑往那条小路上涌。

挤倒的、踩伤的、跑丟了鞋子赤脚踩在碎石上的,谁也顾不上谁。

一个舞阳分坛的小头目被挤到沟里,刚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撞倒,直接滚进了沟底的火星堆里,惨叫声悽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人回头拉他。

赵疤带著几名外黄骑卒跑在最前面。

他的马早就惊跑了,此刻徒步奔逃,两旁的灌木和枯草被山火燎得噼啪作响,火星子不停落在他的头巾和肩甲上,烫得他齜牙咧嘴。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咒骂——骂李元芳,骂老天不公,骂那个在更早时候就布下这一切的幕后之人。

跑出两里多地,身后的爆炸声终於停了。

赵疤靠著山壁大口喘气,回头望向刚才盘踞的那片山头。

整座山已被浓烟和火光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黑烟翻滚著直衝天际,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铅灰色。

那些还没来得及跑出来的,那些被踩倒的、被炸伤的、被烟燻倒的,大概都要留在那片火场里了。

五六百人。

从各坛召集的精锐,他外黄十八骑的骨架,全砸在这座荒山上了。

一个骑卒蹲在他旁边,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嚇的,牙关打颤、瑟瑟发抖。

“教头,那个李元芳,他……他到底是人是鬼?”

赵疤没有回答。

他盯著山下滚滚的浓烟,那个人未必真的跳下去了。

崖底也许有退路,也许有接应,也许那个人此刻正站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冷冷地看著这片火海。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走。回外黄,咱们立功了!”

他抬手擦去满脸黑灰,方才的慌乱尽数消散,心中已然敲定立功的机缘。

“速速回稟马坛主,即刻呈报大贤良师!我等此番亲歷异象,亲眼得见仙家天雷火法现世,此乃苍天垂怜、太平道应运之兆,正是解救乱世苍生的旷世机缘!务必將此事据实上报!”

——

后野史记载:

光和六年(公元183年)七月二十五,外黄悍卒赵疤奉太平道马元之令,穷追奇士李元芳,自许县转战潁阳、舞阳,三日不休。元芳故作仓皇溃逃,步步诱兵,將其尽数驱入死谷。

人皆知元芳孤身亡命,殊不知当朝圣祖李氏未登大宝之时,曾秘赠奇罐数具,罐藏烈油,触火即燎原。元芳预先潜布罐器於谷壁岩缝荒草之內,待贼眾全数困锁狭谷,转瞬天火四起,烈焰漫山,满谷兵匪顷刻葬身火海,焦臭弥野。

赵疤身被火灼,濒死之际非但不悔,反倒窥见攫功之机,急遣侥倖脱逃奔返分坛,飞报马元,再递文书上达张角,谎称天降雷法现世,乃是太平道承天之兆,可凭此祥瑞收拢流民、救济苍生。一时潁川、昆阳乡间流言四起,皆传太平得神明相助。

后世野老閒谈:焚谷之火非是天雷,乃是圣祖秘造异术,元芳借地利施巧谋,一把烈火破尽太平千里追兵,诡称雷法一事,不过败寇临死攀附天命,自欺欺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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