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七年秋天,家安把公司的事交给了小芳和阿强。他每天来超市,坐在陈阿圆床边。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著。有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金枣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看说“你买的?”他说,“我买的。从阿母的超市买的。”她说,“你买自己的东西还要花钱?”他说,“要花。不花帐对不上。”陈阿圆笑了。

有一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陈阿圆闭著眼睛,脸朝著太阳的方向。家安以为她睡著了,叫了一声阿母她没有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又叫了一声阿母,声音抖了。陈阿圆睁开了眼睛,浑浊的,像两口被泥沙淤积了的老井。

“家安,你阿爸来接我了。”

家安没有说话。

“我昨天梦到他了。他站在永春的山坡上,桃花开了,满山坡都是。他朝我招手,我走过去了。他走得好快,我追不上,追著追著就醒了。”

家安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阿母,你走了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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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圆看著他。“走路。你阿公说过,路是走出来的。你走。”

二〇一七年冬天,陈阿圆走了。那天很冷,泉州虽然不下雪,但风从海上吹过来,湿湿的,冷冷的,钻进衣领里像针扎一样。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头天晚上自己喝了半碗粥。家寧问她要不要再吃一口,她摇了摇头。家寧给她擦了身子,换了衣裳——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小芳给她做的,领口绣著金色的花。她穿著这件棉袄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她闭著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睡著了一样。

家安跪在床前,握著她的手。“阿母,你走了吗?”没有人应。“阿母,你走好。你去找阿爸,你去找林叔,你去找阿公阿嬤。他们在那边等你。你到了,他们就不孤单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把门关上。家寧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家兴蹲在墙角低著头。念远跑过来,推开房门,看到陈阿圆躺在床上,他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阿嬤,没有人应。他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脸。她的脸很安详,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痛苦。念远伸出手摸了摸陈阿圆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把手缩了回去。

“阿嬤,你要去找阿公了。你带上金枣。阿公在上面等你。”他口袋里正好有两颗金枣,掏出来放在陈阿圆手心里。把她的手指合上让她握住。

陈阿圆走后的第三天,家寧把帐簿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纸页已经很脆很脆了,她翻页的时候又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粘上,剪掉多余的部分。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阿公,阿嬤走了。她去找你了。她走的那天晚上,念远把两颗金枣放在她手心里。他说,阿嬤,你带上金枣,阿公在上面等你。阿公,你看到阿嬤了吗?她穿著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是你最喜欢的那件。她的手里攥著两颗金枣,是念远给她的。她把金枣给你,你吃。”

她写完这行字,把笔放下,把帐簿合上。用红布包好放进抽屉里,锁上。她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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