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等身量,背脊是直的,不是矿工的弯腰习惯,是长期披甲的人才有的那种直。右手握著一根白蜡木棍,握法很特別——无名指没有完全合拢,只有三根半手指扣住木棍,半截无名指的残端翘著,避开了木棍的表面。

艾德里克。

托伦看见了那个眼神,没有移开视线。

“拿鉤镰枪。“托伦开口,声音低且平。

后方木架上掛著十四根新出炉的鉤镰枪。铁鉤上还带著锻造时留下的细小砂痕,枪头在晨光里反著冷光。十四个人走上去各取了一根。

艾德里克把那根鉤镰枪拿在手里,上下看了一遍,手指摩挲著半月形铁鉤的边缘,嘴角有一个轻微的动作。

“站成两排。前排六人,后排八人。“

他们照做了,但站出来的队列参差不齐,前排最左和最右之间空出了將近一步的宽度,后排更乱,互相挤了一下才调开。

托伦没有立刻纠正。他走上前,在前排最右侧的人面前停下,用手指在他右肩上按了一下,往左推了三寸。然后走向下一个人,做了同样的事。

六个人都被他用手推进了正確的位置。

没有解释,没有骂人,只有手。

然后他走到后排。

艾德里克站在后排第三个位置。

托伦在他面前停下,看了一眼他持枪的姿势,然后抬起右手,想要按住他的肩膀调整位置。

艾德里克没有动。

不是抗拒,只是没动。就像一块钉进地面的木桩,有自己的重心,不需要別人来决定它的位置。

托伦的手停在半空中。

训练场的空气在那一息里变得像冬天的冰面,薄而脆。

“你觉得自己站对了。“托伦说,这不是问句。

“我打过仗。“艾德里克的声音不高,带著克制的平静,“知道怎么站。“

“你打过的仗,跟这里的打法不一样。“

“是不一样。“艾德里克看著手里的鉤镰枪,“我打过仗的地方,用的不是这种农具。“

托伦没有发怒。

他把艾德里克从后排叫出来,叫他站到训练场的中央空地上。然后从木架上取下第十五根鉤镰枪,自己握在手里。

“来打我。“

艾德里克掂了掂手里的鉤镰枪,然后动了。步伐稳定,是多年战场经验积累出的移动方式——重心低,每一步都踩实。他从右侧发力,枪桿横过来,横扫托伦的腰侧。

托伦侧了三寸。

不是闪开,只是侧了三寸,让横扫的枪桿从他腰间划过去。同时他的右脚向前踏出一步,踩进了艾德里克两脚之间的空隙,整个身体的重量顺著那一步贴了上去。

直接撞进了艾德里克的胸口。

那声闷响结结实实的。

艾德里克被撞退了两步,脚跟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沟。他没有摔倒,但手里的鉤镰枪脱了,插在旁边的雪地里,枪尖朝下。

他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脱手的枪,然后抬头,看向托伦。

托伦没有追击。他把自己的枪插在地上,站在原地,等著。

艾德里克弯腰,把枪从雪里拔出来。他在这个动作里停了一下,比正常需要的时间稍长了一点。

然后他直起身,走回了后排第三个位置上。

没有说话。

当天傍晚,奥托在石塔底层等波利弗的日终匯报。

波利弗进来的时候,脸色被冻得通红,手里还夹著帐本。

“训练场的情况怎么样。“奥托先开口。

“艾德里克。“波利弗翻了翻,找到他记的那行字,“被肩撞了。枪脱手了。然后回到队列里了。“

“下午呢。“

“他的走鉤方向全对。但比別人少说话,多做动作。“

奥托靠回石壁。

波利弗记下这一行,没有说对还是不对。

“最后一次骨哨,十四个人全在阵线上了吗。“

“全在。不整齐,有两个人的步距还对不上。但没有一个人脱阵。“

石室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训练场那边传来最后一声骨哨的尾音,被冷风拉得很远,然后消失在暗下来的天色里。

“让科尔今晚继续烧炉。第一批四套甲的进度怎么样了。“

“科尔说明天可以出第一套。“

“让艾德里克来量体。“

波利弗的炭条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艾德里克,而不是別人,只是记下了,然后合上,重新系上羊皮袄,走向门口。

“波利弗。“

“大人。“

奥托没有转头,只是靠在石壁上,声音平稳。

“今天托伦做得好。“

波利弗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合上,石室重新归於安静。外面的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在石壁上漫无目的地涌动。

奥托把那封公爵回信重新折好,压回枕下。

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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