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选兽竞拍
罗影瞥他一眼。
“这么高?”
“影子,你这是小瞧了【稀有级】的分量。”
李子诚是县城里长大的,眼界到底宽些,说起这个,话也密了:
“我在县城,听人念叨过。
稀有级,便有晋级二阶的潜力。
一头二阶的战兽,是能镇一方水土的。
多少大户人家,捧著银子求都求不来。”
他往那一格格柜子上努了努嘴,声音又低了几分。
“方才冯教习的话,你也听见了。
这一柜子里,没准就藏著一只能走到【撼岳勇蚁】的。
头一个挑的人,只要眼力够,是能把这五千只里头最好的那一只,先挑了去的。”
他顿了顿,自个儿又添了句。
“当然,这也就是个或许。
万一头一个挑的,是个空有银子、没半点眼力的呢。”
罗影没再爭。
两个交了六两束脩、揣著一身泥土味的少年,就这么蹲在镜子里头,一个猜三十两,一个猜五十两,猜得有来有回。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没动静的声音,响了。
不是冯教习。
是蹲在他石几旁、那只巴掌大、金灿灿、肚子滚圆的【筹宝貔】。
它原本一动不动,活像个搁在案头的金疙瘩。
这会儿却把那张生得极大的嘴一咧,鼻翼翕动了两下,像是嗅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浑身金毛都跟著抖了一抖,滚圆的肚子,竟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圈。
它咂摸了一下,似是回味无穷,这才扯著一条又尖又亮的嗓子,报了出来。
“王健,一百两。”
声音落下,镜中天地里,无数道虚影晃了一晃。
李子诚整个人愣住了。
这名字……
他和罗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认了出来。
七號教室,头一堂课上,举手问金教习能不能自带御兽、被当眾驳了回去的那个胖墩。
集丰號兽材行的少东家。
王健。
罗影也微微一怔。
他想起方才李子诚那句“小瞧了稀有级”,便也回敬了一句。
“你这,是小瞧了有钱人。”
话虽是调侃著说的,可那“一百两“三个字,到底还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他一下。
一百两。
李子诚的脸色,比方才更不是滋味。
他爹那间杂货铺,一年的进项,拢共也就十来两。
一百两。
是他们一家子,柜檯后头站上整整十年,不吃不喝,才攒得出来的数。
可这镜子里头,有个跟他一般大的半大少年,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就把一百两银子,拍在了一个挑兽的次序上。
他本以为,他也住在县城,便是一个城里人。
可现在,头一回这样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那道沟的边。
原来有些人与有些人之间,哪怕都住在一个地,只隔著一道墙...
那隔著的一道墙,亦是一道望不见底的天堑。
罗影心里也浮现了一丝疑问。
这个王健...为什么花这么大的本钱?
这个疑问,才刚冒头。
答案,紧跟著就来了。
他们眼前这一重镜子里,凭空凝起一道虚影。
是王健。
他的镜子先碎了,人回了真正的初契堂,那身影便又透过【万镜蜃贝】,模模糊糊地映进了旁人的镜中。
虚影里的王健,似是和冯教习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没有半分迟疑。
连那一柜一柜的虫看都没多看一眼,径直走向了一处。
罗影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处,正是沾著最烈食蚁兽尿的草人脚边。
王健的虚影伸出手,探进柜里,稳稳地,把那一只触鬚一翘一翘、半分惧色也无的赴死蚁,捏了起来。
就是他。
这五千只里头,那个“未必出得了一个”。
那根压过无惧蚁、尽头续著撼岳勇蚁新光的、亮得骇人的光柱。
就这么,在罗影眼皮子底下,被人捏走了。
罗影盯著那道虚影,心里头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
是有意为之?
还是撞了大运?
他眼力再好,能看穿虫子的潜力,却看不穿人心。
这一只虫,是王健仗著什么本事挑中的,他一时也断不准。
就在他思忖的当口,案头那只【筹宝貔】,又咂了咂嘴。
这回它肚子鼓得没头一回那么欢实,金毛抖了抖,懒洋洋地报了第二个。
“宋立,三十八两。”
李子诚在旁边,长长地“嘶“了一声,摇著头,满脸的感慨。
“集丰號的少东家,到底是有钱啊。”
他喃喃道:
“头一个,一百两。第二个,才三十八两。”
“这一脚下去,比旁人整整多迈出去一倍还不止。”
就是这一句。
一百两。
三十八两。
这两个数一前一后撞进罗影耳朵里,他心里头那点没断准的念头,忽然就落了地。
他懂了。
不是王健有钱。
集丰號是阔气,可第二个挑兽的宋立,三十八两也不是小数目。
真要只论谁家银子厚,未必就压不过集丰號。
王健却足足比第二名多砸了六十多两,把“头一个”这个位子,攥得死死的,半点不肯让旁人爭。
肯下这样的死本钱,只为头一个挑,那便不是“挑”了。
是奔著一个早就看准了的物件去的。
而那物件值不值这一百两,他事先就得心里有数。
王健的爹,是商人,走南闯北的。
【赴死蚁】的来歷、行情、那一条能通往撼岳勇蚁的路子,旁人不知道,做兽材行的,未必不知道。
连这一回潜鳞书院的入门御兽是【赴死蚁】,怕也是早早就漏进了集丰號的耳朵里。
罗影心里又转过一个弯。
头一堂课上,王健当眾举手,问能不能自带御兽。
那会子罗影只当他是个仗著家底、想走捷径的胖墩。
如今回头再想……
王健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
心里头揣著这么大一个底,又是头一个要砸一百两的人,难免心虚。
当眾问那么一句蠢话,被金教习驳得满脸通红,倒像是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瞧著,就成了个除了银子一无所长、连规矩都不懂的二世祖。
这样的人,头一个挑走了最好的虫,旁人只会说一句“有钱人的运气”。
没人会想到,他是早就知道了。
罗影望著那道渐渐淡去的虚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恼。
也恼不起来。
人家有人家的本钱,那一份“知道”,是集丰號几代人走南闯北、一文一文垒起来的家底。
这一刻,前世书本上的道理,和这御兽仙朝的规矩,又在他心里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回。
知识。
在这御兽的天地里,“知道“两个字,比什么都金贵。
当然,光知道还不成。
还得有银子。
王健是两样都占齐了,知道,又出得起一百两。
罗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空的。
他眼里看得见这五千只虫的深浅,看得见哪一条路通天、哪一条路到头。
可他兜里,连头一个挑兽的边,都摸不著。
空有一双眼,没有银子垫底,那只虫,照样从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捏了去。
罗影垂著眼,静了一息。
隨即,他心里头那点沉,又慢慢散开了。
所幸。
他还有別的选择。
这五千只虫的深浅,毕竟只有他一个人看得真。
罗影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一格格摆著【赴死蚁】的木柜,越过那些还在虚影里发怔的少年,落向了另一个地方。
就那么,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