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瞥他一眼。

“这么高?”

“影子,你这是小瞧了【稀有级】的分量。”

李子诚是县城里长大的,眼界到底宽些,说起这个,话也密了:

“我在县城,听人念叨过。

稀有级,便有晋级二阶的潜力。

一头二阶的战兽,是能镇一方水土的。

多少大户人家,捧著银子求都求不来。”

他往那一格格柜子上努了努嘴,声音又低了几分。

“方才冯教习的话,你也听见了。

这一柜子里,没准就藏著一只能走到【撼岳勇蚁】的。

头一个挑的人,只要眼力够,是能把这五千只里头最好的那一只,先挑了去的。”

他顿了顿,自个儿又添了句。

“当然,这也就是个或许。

万一头一个挑的,是个空有银子、没半点眼力的呢。”

罗影没再爭。

两个交了六两束脩、揣著一身泥土味的少年,就这么蹲在镜子里头,一个猜三十两,一个猜五十两,猜得有来有回。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没动静的声音,响了。

不是冯教习。

是蹲在他石几旁、那只巴掌大、金灿灿、肚子滚圆的【筹宝貔】。

它原本一动不动,活像个搁在案头的金疙瘩。

这会儿却把那张生得极大的嘴一咧,鼻翼翕动了两下,像是嗅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浑身金毛都跟著抖了一抖,滚圆的肚子,竟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圈。

它咂摸了一下,似是回味无穷,这才扯著一条又尖又亮的嗓子,报了出来。

“王健,一百两。”

声音落下,镜中天地里,无数道虚影晃了一晃。

李子诚整个人愣住了。

这名字……

他和罗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认了出来。

七號教室,头一堂课上,举手问金教习能不能自带御兽、被当眾驳了回去的那个胖墩。

集丰號兽材行的少东家。

王健。

罗影也微微一怔。

他想起方才李子诚那句“小瞧了稀有级”,便也回敬了一句。

“你这,是小瞧了有钱人。”

话虽是调侃著说的,可那“一百两“三个字,到底还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他一下。

一百两。

李子诚的脸色,比方才更不是滋味。

他爹那间杂货铺,一年的进项,拢共也就十来两。

一百两。

是他们一家子,柜檯后头站上整整十年,不吃不喝,才攒得出来的数。

可这镜子里头,有个跟他一般大的半大少年,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就把一百两银子,拍在了一个挑兽的次序上。

他本以为,他也住在县城,便是一个城里人。

可现在,头一回这样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那道沟的边。

原来有些人与有些人之间,哪怕都住在一个地,只隔著一道墙...

那隔著的一道墙,亦是一道望不见底的天堑。

罗影心里也浮现了一丝疑问。

这个王健...为什么花这么大的本钱?

这个疑问,才刚冒头。

答案,紧跟著就来了。

他们眼前这一重镜子里,凭空凝起一道虚影。

是王健。

他的镜子先碎了,人回了真正的初契堂,那身影便又透过【万镜蜃贝】,模模糊糊地映进了旁人的镜中。

虚影里的王健,似是和冯教习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没有半分迟疑。

连那一柜一柜的虫看都没多看一眼,径直走向了一处。

罗影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处,正是沾著最烈食蚁兽尿的草人脚边。

王健的虚影伸出手,探进柜里,稳稳地,把那一只触鬚一翘一翘、半分惧色也无的赴死蚁,捏了起来。

就是他。

这五千只里头,那个“未必出得了一个”。

那根压过无惧蚁、尽头续著撼岳勇蚁新光的、亮得骇人的光柱。

就这么,在罗影眼皮子底下,被人捏走了。

罗影盯著那道虚影,心里头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

是有意为之?

还是撞了大运?

他眼力再好,能看穿虫子的潜力,却看不穿人心。

这一只虫,是王健仗著什么本事挑中的,他一时也断不准。

就在他思忖的当口,案头那只【筹宝貔】,又咂了咂嘴。

这回它肚子鼓得没头一回那么欢实,金毛抖了抖,懒洋洋地报了第二个。

“宋立,三十八两。”

李子诚在旁边,长长地“嘶“了一声,摇著头,满脸的感慨。

“集丰號的少东家,到底是有钱啊。”

他喃喃道:

“头一个,一百两。第二个,才三十八两。”

“这一脚下去,比旁人整整多迈出去一倍还不止。”

就是这一句。

一百两。

三十八两。

这两个数一前一后撞进罗影耳朵里,他心里头那点没断准的念头,忽然就落了地。

他懂了。

不是王健有钱。

集丰號是阔气,可第二个挑兽的宋立,三十八两也不是小数目。

真要只论谁家银子厚,未必就压不过集丰號。

王健却足足比第二名多砸了六十多两,把“头一个”这个位子,攥得死死的,半点不肯让旁人爭。

肯下这样的死本钱,只为头一个挑,那便不是“挑”了。

是奔著一个早就看准了的物件去的。

而那物件值不值这一百两,他事先就得心里有数。

王健的爹,是商人,走南闯北的。

【赴死蚁】的来歷、行情、那一条能通往撼岳勇蚁的路子,旁人不知道,做兽材行的,未必不知道。

连这一回潜鳞书院的入门御兽是【赴死蚁】,怕也是早早就漏进了集丰號的耳朵里。

罗影心里又转过一个弯。

头一堂课上,王健当眾举手,问能不能自带御兽。

那会子罗影只当他是个仗著家底、想走捷径的胖墩。

如今回头再想……

王健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

心里头揣著这么大一个底,又是头一个要砸一百两的人,难免心虚。

当眾问那么一句蠢话,被金教习驳得满脸通红,倒像是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瞧著,就成了个除了银子一无所长、连规矩都不懂的二世祖。

这样的人,头一个挑走了最好的虫,旁人只会说一句“有钱人的运气”。

没人会想到,他是早就知道了。

罗影望著那道渐渐淡去的虚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恼。

也恼不起来。

人家有人家的本钱,那一份“知道”,是集丰號几代人走南闯北、一文一文垒起来的家底。

这一刻,前世书本上的道理,和这御兽仙朝的规矩,又在他心里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回。

知识。

在这御兽的天地里,“知道“两个字,比什么都金贵。

当然,光知道还不成。

还得有银子。

王健是两样都占齐了,知道,又出得起一百两。

罗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空的。

他眼里看得见这五千只虫的深浅,看得见哪一条路通天、哪一条路到头。

可他兜里,连头一个挑兽的边,都摸不著。

空有一双眼,没有银子垫底,那只虫,照样从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捏了去。

罗影垂著眼,静了一息。

隨即,他心里头那点沉,又慢慢散开了。

所幸。

他还有別的选择。

这五千只虫的深浅,毕竟只有他一个人看得真。

罗影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一格格摆著【赴死蚁】的木柜,越过那些还在虚影里发怔的少年,落向了另一个地方。

就那么,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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